「世界有史以來頭一遭，一個年輕女孩上了樹，度過她宣稱此生最驚險的經歷——那天她還是個公主——隔天她下了樹，變成一個女王。老天保佑她。」
1952年，名聲震赫的獵人Jim Corbett 在肯亞樹屋旅館（Treetops Hotel）的住客留言日誌上寫下了這段話。他是那個親眼目睹伊莉莎白一夜之間從公主變成女王的見證者，在樹上。那棵樹幾年後毀於火焚，旅館舊地重建，不過不再把旅館架在高樹上，而是以大原木平台支撐建物，任樹木蔓生於屋內。「驚險」，這個詞停在伊莉莎白那一夜。
但伊莉莎白女王與樹的緣份並不從這棵旅館樹開始。英國白金漢宮花園裡，每個王室新生命來到世上，花園裡就會種下一棵他們的象徵樹。那是家族誕生樹（family tree），自古以來許多地方的人們都有著這習俗。伊莉莎白家族一系種的都是橡樹，聽說有老百姓因此議論：該為不同孩子選不同樹種的，要真是如此，古怪又惹出家變的查爾斯或性格乖張背叛的哈利，該為他們選什麼樹？
1953年，伊莉莎白二世女王正式加冕，從英國到大英國協53國，各地都有人種植女王加冕紀念樹。據說光是英國本地就有七棵。去年有網路鄉民上傳一張傾倒的女王樹，雖然底下留言說「擔心屁，女王還有六棵樹呢！」但和家族誕生樹一樣鑲嵌在人類體內的另一個文化迷因，自然是人樹同命。人曰不祥。何況年逾90的女王，多的是為她暗中倒數餘命的好事者。
但與伊莉莎白命運相繫的樹可不只六七棵而已。王室成員的內建癖性之一，是對種植園藝的熱愛。女王從年輕時就愛種樹，兒子查爾斯更是園藝魔人，不只親手打理了名聞遐邇的海格洛夫庭園（Highgrove Garden），還投下鉅資創辦園藝學校。女王對種樹的喜愛也不遑多讓，隨意查點網路，多的是從年輕到年老不同時期伊莉莎白種樹的照片。而就像我們的吳晟老師一樣，越到晚年，女王越發感到種樹的迫切必要，她開始頻頻加入相關活動：
2018年，女王偕同著名英國自然史學家大衛．艾登堡（Sir David Attenborough），兩個91歲老人家拍了一部《The Queen’s Green Planet》，這是名為「女王的聯邦樹冠計畫」（The Queen’s commonwealth canopy）的倡議內容之一。片中爵士與女王一邊漫步林間，一邊分享生活中有樹的點點滴滴。愉快訴說家人與樹的種種小故事小八卦，女王呈現了平素世人難見的笑語宴宴又幽默從容的老者形象。
據說，這個推動大英國協廣植樹木的計畫，最早是工黨領袖法蘭克．菲爾德（Frank Field）提出，但聲量始終不高。伊莉莎白二世獲知後，二話不說就拿女王形象灌注增幅，一下便獲35國響應。
2021年，或許延續上述計畫，加上女王登基在位將屆70年，為了慶祝這「白金禧年」，伊莉莎白二世與兒子查爾斯王子一起啟動了「女王的綠樹冠計畫」（The Queen’s Green Canopy），邀請本舊愛園藝的英國人們為地球種更多樹。不到半年，響應這計畫種下的小樹苗，多達一百萬棵。
白金漢宮也出現了一棵高大的人造樹。這個作品來自設計師湯馬斯．海德威克（Thomas Heatherwick），21公尺高的人造樹冠層佈置了350個花盆，裡頭種的是350種在英國發現的樹種。這棵遠遠看去就像一棵蜂巢多寶格構成的大樹並不會長久棲居當地，2022年10月，是英國適合栽植的季節——也是伊莉莎白二世去世後不到一個月——這些盆底帶著女王標記的小樹苗，將被分送到各社區，種進土裡。
不知道有沒有人算過，伊莉莎白二世終其一生種過幾棵樹呢？（根據統計有超過1,500棵。）在女王的綠樹冠計畫」網站上，除了詳列種樹步驟與教學，也鼓勵民眾標記種樹座標，彙整成一個數位種樹地圖。這些因女王之名而落地的樹，有一天會長成跨越國際和洲際大陸的森林，雖然不免帶有帝國殘跡陰影，但，要是對比16、17世紀帝國從殖民地將英國難見的珍奇植物掠奪回母國，把樹種回去，或能成為一種補償。
查爾斯國王會繼續種下去吧，畢竟他本就是植物迷。而威廉王子也自知王室責任，在2020年拍攝了一支TED影片，倡議人類投入氣候變遷搶救行動的「地球計畫」。片子裡，威廉王子坐在溫莎城堡附近的一棵千年橡樹下，從這棵樹見證了他家族千年興衰說起，也說到他祖母活在世上的90年，地球如何假現代文明之名，飛快進步卻也釀成地球環境災變。吉祥物意義大於政治意義的英國王室家族，再次把地位聲望灌注到環境保護行動中。
我們當然很容易將伊莉莎白二世也比擬成一棵樹，她的樹冠不只庇蔭了王室和英國，也庇蔭了樹這個物種本身。即使到今天，王室發佈的新聞訊息裡也不時出現：她的曾孫和曾孫女喜歡爬樹、孫媳凱特也從不擅園藝到可以設計出一個搭建了樹屋的自然式庭園……
與此同時，我們幾乎很少在台灣的政壇權貴看見哪個人物或家族，這麼用力且深刻地將人與樹連結在一起。除了植樹節，基本上不會看到誰真的打從心裡愛樹，同時把這份愛加上自己的地位聲望，灌注到種樹、愛樹、提倡人樹關係乃至環境保護的倡議行動裡。這也是我之所以不敬地蹭了女王辭世之際，趕緊回顧她與樹一生相繫的跨物種情誼。
女王，謝謝妳用長長的一生，讓我們看見「驚險」可以如何優雅自持地對世人演練。
